【水源路訪談計畫5——許雅紅】
- projectshuiyuanrd
- 2025年11月2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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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後來回想起來雖然只在那住三四年,但我發現人生最重要的精華就在那段時間,那四年真的做了很多事情,在32歲到36歲之間。那個時期最重要的就是咖哩店、樂生、帳篷這三件事,還有DJ的工作。最重要的生活物件就是我的腳踏車,那時候我都會說我在過雙B生活——Bicycle跟Blogger。」
居住期間:2003年3-4月-2007年7-8月
居住位置:水源路31巷
我現在是海筆子帳篷成員,也是清掃個體戶,並且擔任伊甸活泉精神疾病照顧者專線志工三年多了,曾經在古亭附近經營過一間斯里蘭卡咖哩店叫「Sour Time 腳踏車廚娘的店」。
如果沒記錯的話,我是2003年3、4月SARS那個時期搬到水源路,住到2007年7、8月搬走。本來是因為有一個ROXY打工的好朋友,我們那時候會一起看團、去跳舞,他就是自己一個人住在水源整宅,以前常會一群人去他家玩、看貓,當時對這區印象還不錯。我在那之前本來住在廈門街一個頂樓加蓋的雅房,得跟人家共用衛浴那種,一個月房租六千塊,而且是二十幾年前噢,後來覺得空間太小不太舒服,所以想搬家。就來水源路這邊看看,剛好有房東貼出租單子,房租才七千元。雖然房子比較舊,房東當時說可能隨時要都更,也不太想整修就便宜租。甚至後來住一住房東說,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用100萬出頭的價錢賣給我,當時我手邊是有一點點錢,但因為想開咖哩店就沒有考慮了。
我那時候是住在第四棟,我的陽台是沒有鐵窗的,在四樓,那時候大門還是木頭門,窗戶也是木製的。有隔一個小房間、一個小客廳,還有個小廚房。那時候屋況就已經有點舊了,可能沒特別做防潮,也沒什麼家具,我就自己買補土、防水漆來處理浴室、房間的牆壁,以及把缺的東西補足、去拿朋友不要的家具之類的,弄了兩三個禮拜才搬進去。

(照片提供|鴻鴻)
我1996年策劃了第一屆女節,90年代很多人都是一邊唸書、一邊做小劇場,可能那時候藝術活動還沒有很盛行,其實大家都是兼著做。我那時候也會參與一些演出,自然也認識了其他做劇團、舞團的朋友。大概2000年做第二屆女節那時候,就會有朋友介紹認識更多工作,所以當時就比較固定的在接案,藝術行政的工作算是邊做邊學,當時比較多跟世紀當代舞團合作,或皇冠小劇場也找我接過案,我記得最後一個劇場案子應該是導演王嘉明跟兩廳院的演出。同時我1999年第一次看日本帳篷野戰之月的演出之後,自己2000年也開始接觸帳篷劇。那個時期也會面臨一個個的關卡,讓我去思考自己未來要往哪個方向去,因為帳篷劇和小劇場是很不一樣的路線。
可能也因為搬到水源路之後比較有空間去整理自己的想法吧,我結束手上最後一個劇場案子之後,就比較專心在做帳篷劇了。以及當時最有趣的真的就是騎著腳踏車去路邊賣便當這件事,
我在2003年搬進去,2004年去日本學做斯里蘭卡咖哩,年底就開始賣便當了。而且因為販售位置都是在路邊,常常要躲警察,前後大概賣了一年半左右,我記得還有兩家媒體來拍過。而當時也是部落格盛行的年代,朋友建議我應該要開部落格來宣傳,於是我把這個過程、在街頭的觀察跟趣事、當時參與的事情都寫在部落格「Sour Time 腳踏車廚娘日記」裡,變成我那段時期很重要的紀錄。

(攝影|鴻鴻)
我的咖哩老師是因為帳篷劇認識的,他過去也參與過日本帳篷野戰之月的演出。據我所知他是在斯里蘭卡可能是幫反抗軍發傳單或幹嘛,後來被政府列入黑名單,就想辦法到日本工作但沒有合法簽證,所以不能離境不然就回不了日本了。當時櫻井大造知道我想開店,建議店裡應該要有一兩道特別的料理,就介紹我給這個老師認識。我本來想開的是咖啡店,但學了他的咖哩之後就變成咖哩店了。

(攝影|鴻鴻)
另外我想開店其實也跟鴻鴻有一些關係,我記得應該是2003年吧,那時候會跟鴻鴻一起去港澳朋友的party,我跟他們買了兩件澳門帶來的旗袍古著。買了之後就想,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穿呢?我跟鴻鴻聊著聊著就說,如果我開了一家店,就可以在店裡穿了呀,因為是自己的店嘛,想穿什麼就穿什麼。總之最初開店的念頭好像跟這句話有關係,真是太天真了。

2005年6月我在古亭站附近的巷子裡頂了一間很可愛的小店面,開店之後才發現那個狀態跟在街頭賣便當根本是兩回事。純賣便當的時候是在水源路的小廚房煮,而且因為廚房的檯面很小,我那時候揉麵團還是在喜餅盒的鐵蓋上面揉,但量大概每天頂多做15份。開店就變得更辛苦了,一來是準備的量變成至少要30份,剛開始有時候料早早的賣完了還要煩惱怎麼辦那我今天要打烊了嗎?明天沒食材了怎麼開店?二來是我在那之前幾乎從來沒做過正職的工作,開店之後變成每天從早上就要去,一去都超過10個小時,而且是真的很累,第一個禮拜腳真的要受不了了,但也就努力撐過來。
我住水源路也跟後來參與樂生保留抗爭運動有一點關係。有兩個當時是樂青的朋友賴澤君、宗田昌人他們也住水源整宅那邊,2005年他們來看帳篷劇《台灣Faust》,還跟我們一起在大雨中拆台三天,每天都會提到樂生的事情。但因為當時我不知道在忙什麼就只有先放在心上,沒有馬上付諸行動。4月的某一天我騎腳踏車出門在巷口遇到他們,才發現彼此是同社區的鄰居,就馬上約了幾天後一起開車去樂生,下半年就這樣繼續一起參與了很多樂生的活動。感覺很多機緣都跟當時住在水源路有關,像正是因為住在水源路能夠有自己的小廚房,我才能夠去路邊賣咖哩便當;因為去賣了便當,後來才開了咖哩店。
後來回想起來雖然只在那住三四年,但我發現人生最重要的精華就在那段時間,那四年真的做了很多事情,在32歲到36歲之間。那個時期最重要的就是咖哩店、樂生、帳篷這三件事,還有DJ的工作。最重要的生活物件就是我的腳踏車,那時候我都會說我在過雙B生活——Bicycle跟Blogger。

有一個印象很深刻的事,我那時候有在Pub上班,有時候值大夜班回家大概是半夜三點多,常常會遇到對面一樓的太太準備要出門,我們就會聊一下說我剛下班,而她正要去上班。另外有一次也是半夜三點多下班,當天已經非常累很想趕快回家休息,我騎腳踏車回家才發現好像整個社區停電了,連路燈都暗掉,旁邊一邊是沒有人的兒童交通博物館、一邊是舊三總院區,整區的房子都是黑的,我一個人根本不敢進去。這真的是我感覺最可怕的一次,幸好有朋友住附近,我打電話給他,他就開車過來幫我把路照亮,最後才回到家。
還有一次我騎車急著去Pub上班,在現在客家公園那個轉角遇到三、四隻狗跑出來對著我叫,然後因為我騎車就很緊張,又很生氣,就罵他們說「你們到底要幹嘛?我每天那麼辛苦在工作,你們還要欺負我!」後來我罵完他們之後自己覺得很好笑我幹嘛跟他們講那麼多人話,而且我還不只說一次,是好幾句「你們到底要幹嘛?!」而且我很大聲,可能反而有人被我嚇到,反正後來有時候會不敢走那段路。
我從20歲就自己搬出來住了,一直到36歲都住在外面,加上我爸媽家也搬過,所以家裡其實是沒有我的房間。後來我面臨到的問題是開店之後要負擔水源路、咖哩店兩邊的房租,對我來說真的是很大的壓力。而且我幾乎一整天待在店裡,回家只是休息睡而已,後來覺得如果想要繼續開店的話,可能這個住處就沒辦法留著。剛好我妹也結婚要跟先生一起到外地工作生活,就在這個時間點決定搬離水源路回家住。後來咖哩店在搬回家四年左右也收掉了。
想到30歲的時候,因為對我們比較傳統的家庭來說30歲是大生日,所以會有家人們一起過生日的場合。到許願環節的時候就叫我講我的願望是什麼——那時候我是一個研究所念很久還沒畢業的30歲女生——我許願說「我希望我永遠過20歲的生活!」,我爸媽好像很失望。
咖哩店結束之後我也不太清楚下一步怎麼走。我媽媽做回收工作,本來是哥哥和媽媽一起做,但媽媽年紀大了、哥哥後來又開刀,我才決定一起幫忙,那大概是十年前了。但漸漸發現那個勞動程度遠遠超過我的年紀所能夠負荷的,尤其前面幾年經濟壓力比較大的時候真的很辛苦,白天做回收工作、晚上去Pub上班,也有影響那陣子我參與帳篷劇的時間。後來因為回收價格波動很大,加上體力關係,我就改接辦公室和居家的清潔,因為我覺得這是我這個年紀還能夠勝任的工作。
我嚮往的生活是如果我可以不用花那麼多時間工作,生活可以成六等分——六分之一是勞動和工作;六分之一是學習新鮮的事物,像我現在在學西班牙語就覺得真的是有影響的,我發現我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嘗試,而且做不好也沒關係;六分之一給海筆子帳篷和大樂隊;六分之一是閱讀、看演出、走路;六分之二是居家生活和陪媽媽,她現在身體不太好,因為我的時間相對有彈性,自然的作為主要陪伴者我也覺得滿好的,畢竟我之前有十幾年都不在家嘛。那天媽媽才在跟我聊說以前我住外面的時候她其實很擔心,因為當時我很少回家而且跟家裡關係不太好,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會想那天我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,我聽了覺得很對不起,沒想過以前會讓媽媽擔心。現在比較多時間陪媽媽,她也常跟我講她小時候的事情、跟爸爸的事情,連我爸初戀的事情都跟我講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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